《小团圆》随感

看张爱玲的《小团圆》,读了几页才想起来自己是看过一部分的,不知何故半途而废抛到了一遍。心里觉得诧异,因为我的作风是打开一本书就要硬着头皮看到底,极少会中途退出。

唯一确定的事情是上回看的时候疫情还没有来前两章张爱玲写香港沦陷,心里一惊,觉得书里的惶惶然和疫情当下并没有什么差别,虽然一个是战争、一个是瘟疫,但两者有种奇异的相通。作者借久莉之口讲自己的心思,却又意外戳中了读者的心事。果然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张爱玲对胡兰成是,尖牙利齿,不忍心写他的不好,连结没结婚都不忍问出口,且当作没问就没有。写两人第一次接吻,明明是劭之雍主动的,他吻她的一瞬间,九莉心里想的却是“这个人是真爱我的“。明明之前还在感慨“二十二岁了,写爱情故事,但是从来没有恋爱过。给人知道不好“。下一秒就嘴唇里塞进一只方方的舌尖,还想到“干燥的软木塞“这种绝妙的比喻,张极少用譬喻,这样的主动出击像一种障眼法。这手法也确实是奏效的,毕竟我也得顿一顿,方才意识到,九莉的初吻里劭之雍竟然毫不迟疑地地伸了舌头,虽然很快察觉到九莉的反感而作罢。但这舌吻的熟练度,很难不让人咂摸邵究竟有几分真心。

好几年没消息,好不容易有了见面的机会,第一反应竟然担心自己刚烫了头发而不够漂亮。希望在他面前一直保持精致。

胡兰成爱过张爱玲吗?大概是爱的。但就像他说的,他可以同时爱两个人,甚至更多的人。书里邵之雍毫不避讳地在九莉面前提起小康小姐,说要供她念书,甚至临走的时候“她一直躺在床上哭”也要讲给九莉听,还要夸赞哭起来也是美的。一个情人面前反复提及另一个情人简直荒谬,邵之雍似乎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也不知道他是笃定了九莉压根不会吃醋,还是咬定了九莉不能奈他何。

不禁想,邵会在其他情人面前说起九莉吗?如果是的话,又是怎样的口气和描述?

九莉也不敢问邵和小康小姐有没有发生关系,就像她刚认识劭时不过问他到底有没有家事一样。就算发生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宁愿认定小康小姐不会做这样的事,而劭也是因此把小康小姐理想化。倘若不发生关系是劭把女人捧上天的前提,那九莉算什么?张写性极其隐晦,但也能觉出她的快乐和胡的游刃有余。但奇怪的是,她似乎从未问过自己在邵心里到底是什么地位,也没有向邵讨一个答案。你不能说她无所求,不然也不会要等到邵在报纸上发表离婚声明之后才有所松动。她不知道婚书要各执一张所以只买了一张婚书,被邵质问时,她登时觉得对方会轻看了他,觉得是写给她做凭据的。“她不敢想他该做何感想”,为什么不敢呢?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了,就算是一个凭据,他为什么不能给,她为什么不能要?

邵逃亡前夜依旧住在九莉家。“你要为不爱你的人而死?”我忍不住抽了口气,九莉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劭不爱他呢?如果一开始就是一个单相思的故事,她还是飞蛾扑火。但到了“为他坐牢丢人出丑都犯不着”的这一刻,两个人的爱情在九莉这里就是走到了尽头。像那张单人榻床,爱着的时候怎么都并不觉得挤,这最后一夜却变成了“罐头里的沙丁鱼”。

updatedupdated2022-01-222022-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