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免于恐惧

“指出有一个地狱,当然并不就是要告诉我们如何把人们救出地狱,如何减弱地狱的火焰。但是,让人们扩大意识,知道我们与别人共享的世界上存在着人性邪恶造成的无穷苦难,这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善。一个人若是永远对堕落感到吃惊,见到一些人可以对另一些人施加令人发悚、有计划的暴行的证据,就感到幻灭(或难以置信),只能说明他在道德上和心理上上不是成年人。 达到一定的年龄之后,谁也没有权利享受这种天真、这种肤浅,享受这种程度的无知或记忆缺失。” ——苏珊·桑塔格《关于他人的痛苦》

1 四岁那年,我差点被拐卖过。

我家附近有爿小小的商业街道,平日里它不过是一条树荫遮蔽的小路,但每到周末,商贩就会支着摊子出现在马路两边,只留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某个周末爸妈照例载我去集市闲逛,结果没走几步路就遇到一个卖金鱼的小贩。他面前横七竖八地摆了好几个小鱼缸,分门别类地码着不同品种和不同颜色的金鱼。我一下走不动路了,一边牵着我爸的手,一边蹲下来拿空着的手对着鱼缸指指点点,聚精会神地盯着金鱼来回游弋。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总之我忽然回过神来,打算问爸妈央求买一缸金鱼,回过头去却发现,牵着我的手的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中年男性,他笑眯眯地俯视着我,也不说话。

我脑子嗡地一下炸了,刚才被我自动屏蔽的叫卖声和交谈声也一下子恢复了声量。我慌忙把手抽了出来,惊慌失措地往商业街的尽头跑去。好在街道并不长,没跑几步路,我就看到了熟悉的自行车,爸妈正站在旁边蹙着眉头抱怨我闲逛了太久。虽然松了口气,我脑海里还是嗡嗡嗡地作响。

最近这一个月因为持续关注某县而阅读了不少新闻,除了难过和愤怒的情绪之外,我万万没想到,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竟然是这段记忆,和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的熟悉又陌生的恐惧感。不得不承认,这毕竟是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也许细节早已面目全非——可能我只看了几秒钟金鱼就跑了出去,可能男性只是路过并没有其他意图所以我抽手的时候才并不费劲,可能爸妈根本没走远以确保我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但猛然回头后大脑嗡嗡作响的那个瞬间却历历在目,并最终将“被陌生男性牵过手后侥幸逃脱”的恐惧感永远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像一头躲在沟回深处的幽灵,只有在应激反应下才会被唤醒。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把这件事归因于自己的贪玩和不小心,直到前两天看到高中男同学在微博上感慨:“仔细想想,小时候有那么几个场景,现在想来很可能是幸运地避开了诱拐。”我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个例,这样的场景也并不是我的错。

2 这样的恐惧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恐惧的存在。 年轻的时候,家长和老师试图通过规训来对冲后果并承担部分恐惧,比如小学的时候班级规定住得近的同学要结伴回家(每个路线会有一个小队长来监督确保规定的实施),比如父母规定每天晚上九点之后不能出去玩,偶尔聚会超时的话要打电话报备或者他们亲自去接或者几个人照应着回家(总之不能落单)。哪怕我满了十八岁去了大城市上了大学,成了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父母还是会在得知我外出或者旅游时要求我及时报备。但大多数时候,我不以为意,有时还为了省事而对出行计划闭口不提,并为蒙混过关而沾沾自喜。

哪怕我讨厌这样的报备,但在日常相处中,我和朋友分别时,也会发“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跟我发消息”的短信。讽刺的是,我讨厌被规训,却又自然而然地用规训过程中习得的经验来指导自己的生活。更为非常讽刺的是,我发消息时,对女性朋友的担忧也还是比男性朋友更多一些:虽然没有绝对安全,但如果要选,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我似乎也会觉得,男生在社会生活中是过得更安全的那一个。

我无意强调性别对立,但仅从我自己的感受来看,这种关于独自出行的规训在小时候和性别和年龄都能挂钩,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它越来越和性别绑定。刚开始的时候,隐隐约约又懵懵懂懂地,会听说独自出行可能会招致一些不好的事情——可能是搭讪,可能是拐卖,可能是别的犯罪,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但并不知晓这些不好的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偶尔看到新闻,也是非常遥远的,是一种事实陈述而不是当下的警钟。是要到一定的年纪后才意识到,无论是父母师长的规训,还是自己下意识的客套话,都横亘着巨大的恐惧。

3 这几年里我对于安全的感知发生了很多剧烈变化。在外念书的这些年我有过不少独自出行的经历,可能因为身处治安更好、基础设施更加完善的城市环境中,也可能是自己的粗线条、无所畏惧与盲目乐观,也可能出行活动都不是什么出格的行为——看演出、坐公交、下馆子。如果有的选择,这些活动多半是结伴出行,可找不到同伴要孤身一人的时候,也不会觉得是多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恐惧从未消失,它躲在暗处,如影随形。在看到社会新闻时,我感受到的第一种情绪永远是恐惧。这些恐惧难以具象又无法言说,让你觉得你离它很近,但又因为它没有真实地降临在你身上,发生切肤之痛,所以在替换掉几个前置条件之后,又似乎觉得,这事情离自己的生活又好像还有一段距离。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2016年的和颐酒店事件:女生入住和颐酒店时,被陌生男子跟踪后强行拖拽拉扯,有路人经过但无动于衷,最后终于被一名女性顾客搭救,受害者得以逃脱。

在这之后,我的朋友在朋友圈分享了类似的经历。她在小区门口的站台等公交车,一名男性突然冲她走来,发出含糊不清的语句,并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她换了站台等候,男子依然尾随;公交车还是没有来,男的突然举起手机,对电话里的人说:“过来,一个穿白衣服的,就在这边。”嗡嗡嗡的恐惧警报被触发——等车的人中只有她穿了白色衣服。恰好有一辆出租车经过,她立刻冲了上去,拉开车门、随便报了个地址、责令司机快走,终于得以脱身。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不过是一个三线城市中心城区的稀松平常的冬天夜晚。但对我朋友而言,这是一场噩梦:如果公交站台没有那么多人,如果那辆出租车没有经过,如果她没能迅速决断拦下出租车……这段经历已经足够凶险,又暗藏了更多狰狞的假设。可怖的是,直到她跟司机提起刚才的时刻,司机才意识到乘客经历了什么;在此之前,司机还以为两人认识,毕竟男子尾随她到了出租车,确认她真的坐上了车才折返回去。

和颐事件和朋友的遭遇成为了我对安全感知的分水岭。在此之前,我对于社会新闻还是有种隔膜感的,觉得只是概率事件,也许大概可能会发生,也许不会。但我突然意识到,很多时候事情没有发生在我的头上,只是我走运了而已,但下一次呢?换一个人呢?

当恐惧终于具像化的一刻,我终于承认,它们从来没有凭空消失过。那些脑子嗡嗡作响的时刻在过去回荡,在当下发生,在未来预演,它在各种事件里不断地放大,在不同的人身上不断地复现,每时每刻,日日夜夜。

4 我再也不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逐渐发现,类似的事情上演了无数次,类似的语句书写过太多遍,说什么都是老生常谈。没有谁能够一直做惊弓之鸟,到后来,连恐惧的阈值似乎也提高了。那些令人惊惧、不安、焦躁、失望的时刻,也逐渐淹没在日常的琐碎里。

也不是完全不会谈论这些。但思索越来越碎片化,场景也越来越隐秘。偶尔看到认识的朋友在社交媒体上转发和自己类似的观点,点个赞已经觉得不易,像一种秘密接头和无声的鼓励。但噤声的人还是越来越多了。

今天和牧歌在微信上聊起,沉默不语事不关己,和大放厥词表达骇人观点,哪个更可怕。她尖锐地指出是后者, 因为后者总是洋洋得意,还下意识地认为是对的。

这可能一定程度上是促成我这篇文章的原因:不想放任大放厥词大行其道。起初我只是想描述目睹整个江苏事件的情绪,可能是愤怒,但最终指向了恐惧。但我想说,恐惧也值得书写,这不是过错和弱点。哪怕只是记录恐惧,也一定有意义。

谈论恐惧,谈论感受,谈论观点,谈论这世上存在的苦难,谈论我无法舒展地活着。

这一次我只想谈论恐惧,哪怕我还不知道要如何免于恐惧。

updatedupdated2022-02-282022-0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