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不爱之间,离得不是太远

《此间的少年》及其他。

我第一次知道濮方竹,是因为《此间的少年》。

大二那年看完江南的小说,漫无目的地在网上搜相关的资料,意外发现了北大的同名电影。是2010年的作品,像素不高,打光模糊,转折突兀,台词青涩,我凭着对原著的好感和演员的眼缘竟然撑过了快三个小时,只留下了演员选的不错和穆念慈真漂亮的感慨。

坦白来说,这并不是一部优秀的作品,我在豆瓣上标记了“看过”,这件事便就此翻篇了。

再想起这部电影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情。开着豆瓣FM,蹦出一首《转身之间》,莫名被旋律打动,又觉得似曾相识。忽然想起来:这不是之前看过的电影的主题曲?

无心为之的事情重复了两次,就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索性回头去翻电影剧照和演员信息,在片尾的演员名单里发现了端倪。穆念慈——濮方竹。真是好听的名字。

我按图索骥,甚至在那时风靡一时的人人网里发现了她的账号。打开个人主页,最新一条动态竟然是结婚照。照片里的女生穿着白色的婚纱照,抿着嘴浅浅地笑,莫名让我想起《草房子》里那句“瘦小温顺的山羊的眼睛”。搂着她的是一个胖胖的男生,个子不高,戴黑框眼镜,西装有些紧绷,实在说不上是郎才女貌。

看热门评论,才知道她和男生因戏结缘。这男生在电影里打了个酱油,却俘获了此生挚爱。实在让人感慨。

想起当年看小说,那时是多么希望杨康和穆念慈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最后却还是错过。

现实和小说里如出一辙,穆念慈结婚了,新郎却不是杨康。

突然有些怅惘。


《此间的少年》就这样不经意成了心头的朱砂痣。

直到半个月前。

彼时我看了小霜剪辑的山寨版《这么多年》的视频,把《这么多年》影视化。李燃挑了白敬亭,陈见夏挑了陈都灵。

视频剪得很流畅,两个人的气质分开来看都没什么契合度,镜头拼在一起,竟然有微妙的化学反应。但又觉得,陈都灵一看就是城市里长大的女生,少了小镇姑娘的拘谨和书卷气,演陈见夏总差了一口气。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谁适合陈见夏。

眼前突然蹦出了一个人来。

濮方竹。

严格说来,她并不是科班出身的演员。唯一的荧幕形象,就是在北大版《此间的少年》里出演穆念慈。

心血来潮,在网上搜索她的信息。安徽淮安,市文科状元,北大中文系,慢慢从标签化的信息里拼凑出一个人的过往。看到她的照片挂在港大中文学院的主页上,才知道她一路南下在香港念了硕士又念了博士,做现当代文学研究池莉,今年刚刚拿到博士学位而留下任教,像是结束了一段漂泊。

照片上的她长发披肩,笑眯眯地看着镜头,美还是美的,眉眼间多了份安稳和妥帖,眼神也不再流露出怯懦,气质成熟大气了很多。

我想起她在电影里那“瘦小温顺的山羊的眼睛”,突然觉得,那份怯生生,是多么地“陈见夏”呵。

顺藤摸瓜的,在知乎上找到了有关电影主演的现状的问题,顺带看了校内杂志的专访。社交媒介的更迭速度实在让人咂舌,三年前还在人人网更新状态的同学,大多成了知乎上讲“我有个朋友”的段子手,还要在开头结尾写一笔“谢邀”“以上”。

才知道今年年初电影剪辑版在北大重新上映,还邀请了当年的主演聊聊近况。“令狐冲”换了好几个职业,“杨康”在做产品经理,“乔峰”是民营中层……虽然只演过一部电影,但主演的人生轨迹,好像都和原著人物里的命运和性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大概真应了那句“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穆念慈”并没有出席这个交流会。

我只能在在知乎的回答里窥见她生活的吉光片羽,甚至还发现了她的豆瓣ID。悄悄关注了她,发现豆瓣已经不怎么更新了。只有2010年那几篇片场日志,让我确认这就是“穆念慈”。

“落叶下那个上锁的抽屉里有一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本,有人曾经用娟秀的字体在上面写: ‘杨康是个大坏蛋。’”

pufangzhu.jpg◎ 濮方竹


周六去参加自我两性成长工作坊。

参加活动的大多是大一新生,脸上洋溢着跃跃欲试的好奇感。原先觉得四五岁的差距不算什么,活动时却感受到了很深的代沟。95后似乎从不羞于承认自己的野心和视野,迫不及待地在人生舞台上表达自我,恨不得所有的追光灯都对准自己。

报名邮件里注明的活动目的明明是“了解两性之间思维、行为上的差异”,我以为是通过讲座和互动活动来了解男女生的思维差异,于是兴冲冲地第一时间报上名。

到了现场才傻了眼。原来接下来的六周里,每一周都要通过抽牌花色配对的方式和一名异性进行模拟追求过程,和真正约会最大的差别大约就是反馈环节,搭档需要及时指出交往方式的优缺点。

但有机会认识新朋友,终归是好的。尤其是和完全陌生的异性开诚布公地谈论情感问题和见解,实在是太难得的体验。

印象最深的一个博士师兄的感慨:

“每回开始一段新的恋情,都要从头交代一遍人生,重复几乎一样的话,无一幸免。”


更重要的是,这还只是个开头,一眼望过去,简直是一种无期徒刑。总要毕业吧,总要找工作吧,一切她向往的东西都即将拒绝她羞辱她,根本轮不到她。就像那封邮件,飞过来也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羞辱她。她插翅难逃。也就是在那一瞬间里,她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退学。她不想再和她们一起头破血流地往一个方向挤了,她要一个人与她们背道而驰。

她们继续读她们的博士,进她们的高校,削尖脑袋过她们的体面生活去。而她……回头是岸,她要去过一种最自由自在的生活,此后再不需要惧怕导师不让她毕业,再不需要为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这时候已经夕阳西下,她忽然看到一个高大节烈崭新的自己正站在金色的光线里,如庙宇里的佛陀一般正慈悲地俯视着这校园里的众生。她慢慢向宿舍走去,昏暗下来的光线里,夹着书本的女博士们与她匆匆擦肩而过,她们正忙着去图书馆或实验室。她们热火朝天地与每一分钟搏击着,谁都不会留意一个逃兵即将诞生。她继续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像影子一样从她们身边飘过,好像她已经是不存在的了。这种感觉让她打了个寒颤,就好像她和她们已经阴阳两隔了。

这个晚上,坐在万分熟悉的宿舍里,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全新的自我。她自然还在留恋着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人多年里虽然卑微渺小但勤奋刻苦,堪称是被社会机器批量拓出来的五好青年。可是现在,这个新生的自己,多少带着点邪气的自己正胁迫着那个曾经的自己,她让她没有容身之地,要把她赶出这间宿舍。折腾到半夜都睡不着,她开始偷偷哭泣,为自己那个丢失的身份。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隐藏在她身体里的其他自己,一个又一个的自己,装在透明的瓶子里标本似地全都罗列在了她面前。她们让她觉得自己面目全非。

她们陪着她一宿无眠。

在今天这个日子里,偶然读到孙频的《自由故》,五味杂陈。

像是一个巨大的隐喻。

updatedupdated2021-02-062021-02-06